大家好,今天我请我的朋友安娜
来跟我一起聊天。
大家好。
安娜,我们认识多长时间了?
我们应该是 2019 年认识的吗?
2019 年?2018 年吧?
啊,应该是 2018 年。
2018 年,所以 7 年了。
那你来多伦多多长时间了?
我是 2016 年来的。
啊,9 年?
嗯。
即将 10 年。
快要 10 年了。
对。
我来了更久。
我是,我 2011 年来的加拿大。
所以……快 14 年了。
太可怕了。
所以那今天我们想聊的这个话题呢,叫……
归属感。
嗯,你觉得什么是归属感?
就是我觉得我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
有我的空间,
可以容纳我的地方。
哦,这。
所以……因为我觉得对我来说,
归属感是我这个地方是我的家。
嗯。
我觉得这是,就是我有回家的感觉。
嗯,那你觉得现在在多伦多,
你有家的感觉吗?
在某种程度上来讲,
我觉得还是有的。
因为毕竟有了家庭啊。
有了家庭,
它就是一个,嗯,
实际上的家。
嗯,那我觉得这个还是变化很大的。
但是我想,
在我还没有组成家庭之前,
嗯。
没有。
所以你的这个家的感觉,
这个归属感就是你的家人,
你的孩子和你的老公给你的感觉。
对,我想是某一种程度上的亲密感。
哦,亲密感。
但是其实有意思的是,
因为我们两个挺关系很近嘛。
对吧?虽然认识的时间不算特别长,
但是也不短。
对。 我们就是一见面就觉得非常聊得来,
可以聊很久很久。
对。
但是我想我那个时候在上班,
然后我经常去你家,
然后我们嗯,会过夜啊,
然后聊天啊,吃饭。
那个也会让我有家的感觉,
但是那个感觉非常的短暂。
嗯,可能就是它、它存在于那一瞬间。
或者是,啊,
就是在那个阶段,
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
我会觉得,
啊,这是,我有家的感……
我有归属感。
但是也是因为那个那个人。
对,那个联系。
那个亲密的那个感觉,对。
嗯,所以对你来说,
这个家的感觉就是这个人?
这个人让你觉得很熟悉、很亲密、很舒服,
所以就有家的感觉。
对,我,因为我……
因为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
我有的时候会有错觉。
错觉?错觉就是……
对。
就是不是真的,
但是你觉得好像是这样。
对对,嗯。
错觉就是你,
以便让我觉得,
有一瞬间我觉得我在中国啊,
或者是,啊,
我觉得这个是对。
我觉得这个是我呃,
非常熟悉的感觉。
但是那个时候,
我们特别走得特别近的时候,
是不是因为是疫情啊?
然后大家都在隔离,
然后我们在自己的小的一个 bubble 里面,
在小的一个社交圈里面,
然后我想那个时候我们是,
我是两点一线的,
就是我去上班,
工作回家,
工作回家。
但是因为你住的地方
离我的工作的地方特别近,
所以其实经常就是在你家,
然后上班。
然后就是我回家的次数其实也不多。
还记得那个时候吗?
就是经常在你家 sleepover。
对对。
经常在我家过夜。
对,但是其实那个阶段的那个感觉,
为什么会有归属感?
因为它就是我的世界的全部,
就是我的工作和你。
工作和你。
然后我们关系非常亲近。
其实你就扮演了我的临时家人,
嗯,当时是那个角色。
所以我会觉得,嗯,
有、有家的感觉。
因为我、我、我问这个问题,
我一直想这个问题,
就是对我来说,
其实多伦多一直没有家的感觉。
不,你一瞬间都没有吗?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
跟你在,所以就是那一个瞬间,
我我觉得很亲近,
嗯,很舒服。
嗯,但是我不会觉得啊,
这个城市是我的家。
那你说的可能跟你一开始定义的就有矛盾。
因为你一开始定……对,有矛盾。
因为你一开始说的是我有熟悉的家人,
是不是?
你,你,你想想看。
如果是这样,
但是你现在又变成了,
它是一个物理空间。
它不光是一个物理空间,
就是物理空间,
就是这个你可以摸到的,
看到的这个空间。
对,就是我。
我觉得肯定是,
我也在想,
到底什么是给我这个家的感觉。
就是人是很重要,
嗯,但是好像不够。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
但是有趣的是我在中国的时候,
也没有归属感。
对,我就想问你这个问题。
就是现在你会觉得,
在你生活过的城市里,
哪个地方最给你归属感?
其实都没有。
其实大部分来说都没有。
因为,所以我……
我们说我们喜欢摇滚乐队唱的那些歌,
为什么世界这么大,
没有一个地方属于我?
然后我们就变得越来越小众,
小众的意思就是说,
我们喜欢的东西
跟主流的大众喜欢的不太一样。
嗯。
所以你常常觉得跟大部分人不一样?
对,那但是会有一些特别踏实的东西
让我觉得有归属感。
这个东西可能来自于土地。
嗯,就是我现在开始啊,
以前我没有院子啊,
就是在阳台里种东西。
没有这样特别这样子的感觉,
但是随着练习的次数更多,
经常种东西,
种蔬菜。
种蔬菜,对。
经常种蔬菜,我会觉得我,
因为我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是农民。
嗯,那我的父母在我小的时候,
他们也种了非常多的东西在天台。
那它其实是我记忆的一部分。
那我现在在这里种东西,
其实是那个部分的记忆的延续。
那个,OK。就是现在种东西,
会让你想到你以前爷爷奶奶
种菜、种地的那种感觉。
但是……你的那个记忆,对。
但是那个记忆它不是一个画面,
它是一个感觉。
对,就是它就是有某种程度的联系。
它是无形,
你看不到的。
但是你觉得那个是你的一部分。
那个东西是深处跟你连接的。
嗯,所以我我有想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我现在在加拿大没有归属感。
然后,
虽然我有几个像你这样很好的朋友,
嗯,但是我回中国的时候,
比如说我去上海玩儿,
我根本没有在上海生活过,
然后但是我跟一个出租车司机聊天,
然后我就突然很有归属感。
嗯,虽然这个出租车司机我也不认识,
但是他就跟我讲啊,
他的孩子去上学啊,
然后他要在这里工作,
呃,房租很贵,
什么都很贵。
他给我讲他的生活,
我突然觉得,啊,好有归属感。
可能就是这种很熟悉的……
身体的一种记忆。
我觉得身体,
其实它是可以帮我们储存很多记忆的。
我们的记忆不一定是存在于脑子里面,
那有的时候身体储存的这些记忆,
它的那种感觉,
我给你打个很简单的比方。
就比如说风吹在脸上,
对,现在凉了。
对吧?今年。
今年多伦多的夏天非常的……
凉得很早啊。
夏天特别短。
今年凉得特别早。
这个感觉会让我想起我们以前去摘南瓜的时候,
但是那个时候都是 10 月份。
嗯,现在是 8 月份。
但是是什么唤起了那个记忆?
是身体对风的触觉唤起了那些东西。
肯定是唤醒了你身体里面的某一种记忆。
但是在什么……
我觉得很多东西是没有办法在我们现在能够
思维的一个角度去、去想的。
嗯,我同意。
就是我们其实很多时候说的记忆,
是一种用语言的方式,
用文字的方式储存。
但是有图像,对。
但是对于或者图像,对。
但是对于……
像你说的这种触觉或者味道,
这种记忆,
其实是在脑子里更深的对地方。
所以会,我,我在想,
可能就是那个出租车司机,
他讲的故事让我想到我的父母?
可能是,对,那种感觉。
或者回家的时候,
在楼下跟楼下的阿姨聊天,
我就觉得,啊,好亲切。
就是让我想到小时候。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我在多伦多,
好像很多年都没有那种归属感。
但是我觉得很有趣的是,
其实以前我年轻的时候,
我不在乎归属感。
嗯,就是我……
我以前离开中国,
是因为我想离开我的家人。
就是我要有我的自由,
我想可以做自己,
我想去看外面的世界,
我想认识新的人。
所以我来了多伦多以后就
很长时间我很开心。
它是一种探索。
对,是一种探索。
但是好像就最近几年突然,哎,
是不是年龄的问题?
就突然觉得,
哎呀,好像我对外面的世界
没有那么感兴趣了。
我觉得可以了。
可是你也已经体验过了。
对对。
这个探索的过程已经结束了,
就进入下一个阶段。
下一个阶段,
我就开始突然很需要归属感这个东西,
所以我就会突然觉得啊,
我怎么好像没有归属感?
所以我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
因为安娜比我小 8 岁,小很多。
所以你、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年轻的时候和现在。
有。
我觉得我出来的时候其实也是,
嗯。
在去找一个群体。
嗯,对。
你是在往外求。
你当时为什么要离开中国?
就是觉得不被……自己不被理解,
太小众了,
对吧?
想法跟大家不太一样。
就总想往外去寻找一些其他的空间。
嗯,其实相对来说,
在中国,在中国还是……
现在会好很多,
但是像以前,10 年前吧,
要做一个很有个性的人,
其实挺难的。
但是现在好像好很多,对不对?
嗯。
现在容易大家形成自己的小圈子。
嗯,啊。
那容易找到那个小圈子,
但是以前这个小圈子比较难找。
嗯.
所以当时你离开中国,
是觉得好,有可能我在别的国家,
在加拿大,
可以找到跟我连结的那一群人。
对,或者能理解我的那群人。
对,嗯。
但是来了之后你找到了吗?
嗯。
不太一样。
跟想象的不太一样。
它有相似的感觉,
就是会有人可以理解,
像我们,嗯,就比较容易能够沟通,
觉得啊,好像理解。
但是……
就是…… 现在这个东西对我来讲已经不重要,
它不是我归属感的来源。
有互相……你能理解我,
我很高兴。
但我这个不是我认为的归属感。
我现在认为的归属感,
更多的是脚踏实地,
很踏实的一些身体上的,
它能唤醒我的那些记忆的连接。
哪怕我现在身边没有人,
我就是种种菜。
嗯.
我觉得我的归属感
不来……不再来自于社会,
不再、不再来自于人群,
而是来自于更高的,
比如说土地。
啊,我、我属于这个宇宙。
我其实当时……
宇宙?
对,我其实当时有、有、有讲过一个经历,
我忘记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但是这个经历大概就是……
我觉得非常不被理解,
特别是我做的工作,
因为我是做的是社工。
然后总是接触这些边缘人群,
觉得很负面嘛。
嗯,社工。
可能我先跟大家解释一下。
社工,在中国也有社工啊。
对吧?但是跟像在加拿大和美国,
社工比较多,
他是去帮助那些有困难的人,
去做一些边缘人群。
边缘人群就是,
可能我们大部分人,
生活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
但是有一些人,
他们可能特别没有钱,
或者生病,
或者他的性取向不被接受。
性取向,对。
就是 LGBTQ。
他们都是边缘人群。
所以其实安娜的工作,
我之前就非常佩服你做这种工作。
我觉得太多负能量了,
我肯定我受不了。
嗯,嗯,非常的难受。
对,但是你在工作的时候,
肯定会遇到跟你的价值观,
就是理念非常相似的人。
嗯,你的工……
你的一般就是你的同事,对吧?
大家觉得啊,
一起靠一股信念在,在依靠一股执念在做,
做一个这样子的事情,
觉得特别有价值、有意义。
但是仍然会感到很孤独、很孤单。
但是那个很难去表达那种孤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哎,真的吗?
我一……
刚才好,安娜提到一个词,
就价……价值观。
价值观就是你认为重要的东西。
比如说对有的人来说,
他最重要的东西是家庭;
对有的人来说是成功;
他们就有不同的价值观。
所以,但是我一直觉得,
如果我能找到一群人,
他们跟我价值观非常相似,
嗯。 然后我们一起在做一个非常难的事情,
嗯。
在那个时候我是会非常有归属感的。
会有。
但是会挫败。
因为你做不成啊。
对,你、你一直在,
一直在碰壁,
一直在碰壁。
然后你能够做的东西在我看来很少。
嗯,那我就会觉得
很匮乏,就是自己……
不是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干这个事情,
但是会觉得就是我干不动,
觉得身上的这个担子就很大。
有一种无力感。
对,就是你做什么都没有用,
那种无力感。
但是,所以就会有孤单的感觉。
还是会有那种孤单,
深层的那种孤单的感觉,
觉得, 为什么不被这个世界或者社会理解,
为什么只有小部分人在意这件事情。
嗯,那个还是会困扰我。
嗯,但是有一天晚上,
我就走在路上,
回家的路上。
嗯,当时下夜班呢。
已经是 11 点半了,
我回到家就大概 12 点多。
晚上 12 点多。
然后停好车,
然后沿着一条小路走回家。
当时是看到了满天的星星。
嗯。
我突然觉得非常踏实,
我觉得我被这个宇宙拥抱。
嗯。
那个感觉会……
那个感觉对我来说是归属感。
我觉得我属于某一个东西。
我明白你说的意思。
就嘛,因为我现在有的时候会、会冥想嘛。
冥想的时候有一个练习,
就是这个大自然、这个地球,
妈妈她拥抱我。
所以会有一些安全感。
嗯,嗯。
但是对我来说,
那个归属感好像不会一直在。
就是……
对。 我觉得可能是不同、不同水平的归属感。
就比如说我回到中国的那种归属感,
和我想象有一个大自然的妈妈在抱着我,
那种归属感还是不太一样。
就是有,还是需……
可能我还是需要一些很具体的东西。
一些味道,
嗯,一种感觉。
嗯。
对,如果你说细化的话,
那肯定我的归属感就是,
我每天回到这个家,
我的孩子在,
我的先生在。
可能是一个心的安定的感觉,
是归属感的来源。
心的安定的感觉。
对,嗯。
虽然像刚才我说,
我回中国的时候,
我跟出租车司机聊天,
或者跟楼下的阿姨大妈聊天,
会很有归属感。
但是你如果现在让我说啊,
选一个城市,
嗯。
是做我的家,
让我有家的感觉,
我好像也没有。
然后我最近跟很多朋友聊天,
问很多人这个问题。
我想好像很多,
那些在不同的城市生活过的人,
都会有这种感觉。
就是啊,我不知道哪里是我的家,
没有一个地方是我的家。
嗯,所以可能就是要像你一样,
要……不是在一个地方找到归属感,
是在是通过某一种每天的生活中,
这种深层次的联系。
嗯,但是我想
也许哎,
但是也不一定。
因为我做研究,
现在在做我的,嗯,
毕业研究。
我有问过一些
在这边移民很久很久的华人,
嗯,或者是从小在这边长大的,
就是来加……
从中国来加拿大生活很长时间的。
对,华人。
中国人。
他们真的觉得这里是他们的家。
有的时候我在想,
是不是因为我在一个地方待的时间不够久?
嗯,啊,但是其实说久也挺久的了。
对,也挺久。
对,因为对我来说,
我是……
因为我前面可能七八年都很喜欢多伦多,
我是反而最近几年越来越没有归属感。
我时间越长,反而越没有归属感。
但是它可能就不是,
只能单从时间的这个、这个层面,
或者这个、这个方方方面去讲的。
对。
我觉得就是像你刚才说,
你需要可能一种更深的联结。
这个联结可能是跟宇宙,
跟、跟土地。
可能对我、对我来说,
现在还是跟人的联结是最重要的。
嗯,就是这……
有、有一群人让我觉得有归属感,
有家的感觉。
嗯,所以可能很大的一个不同是我我在多伦多没有家人。
嗯,我没有家庭,
我的父母也不在。
嗯,然后可能像我们这么亲密的,
特别好的朋友也非常少。
嗯,然后又有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了多伦多,离开了加拿大,
所以就会越来越没有归属感。
对。 我觉得加拿大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可能就是,
它的地理距离太远了。
我们……它离所有的地方都很远。
太远了。
就是从你家开车到我家,
也要差不多一个小时,
而且是在高速公路上面。
就见一次面很难。
很难。
我在想如果我没有家庭的话,
嗯。
对,我觉得我没有家庭的话,
我就需要跟我的非常亲密的朋友住得非常近。
对对对,是。
我觉得确实很有趣的是你的变化,
就是这几年。
可能有家人确实给了你一个很踏实的感觉。
对,嗯。
我想,嗯,
如果没有组成这个家庭的话,
你会回中国吗?
但是回中国也找不到归属感。
还是会回。
它其实是回到原点。
就是中国有一句话叫做“吾心安处是吾家”。
嗯。
“吾”,这里“吾”就是我的意思。
对,我的心觉得很安定的地方,
嗯,这个地方就是我的家。
对。那……
我一直觉得这个东西肯定是向内求的。
嗯。在……
在自己身上往里找。
如果往外找,
就是走遍全世界,
好像也找不太到。
因为我……哎。
但我觉得很有趣,
我们两个是相反的。
对,现在你开始向内找。
对,但是因为我,
我一直是向内找的。
嗯,你是一个很外向的人。
嗯,我是一个很内向的人。
嗯,我以前一直向内找,
向内找,找找找完了,
我现在开始觉得我需要向外找。
嗯,嗯。
是一个相反的过程。
嗯,嗯。 可能内外都需要有。
嗯,我就是向内找,
里面很、很多了。
但我觉得啊,
可能是在找一个平衡吧。
对对对,平衡,对。
找一个平衡。
对,我觉得我就是经历也挺多的,
比如说去尼泊尔救灾呀,
嗯,走的国家呀也很多。
但是……
对,我觉得可能也是
就是看过了这片山,
觉得啊,
就这样吧。
可能就是你先看了外面,
对啊。
好,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特别新鲜的事,
就是这样了。
所以你要向内了。
对对。
然后我是,
我真的从小就很喜欢一个人呆着,
然后想啊,
看书啊。
现在我觉得好,
我里面想了太多了,
我要出去跟别人联结。
所以,嗯。
蛮有趣的,好。
嗯,不知道你们会不会有这种感觉。
会想啊,哪里是我的家。
那不知道归属感对你们来说重要不重要呢?
还有对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嗯,对。
什么会给你归属感?
对,嗯。
好,那我们今天的聊天就到这里了。
拜拜。